绿水青山距离金山银山有多远

2018-10-24 09:34:00 来源: 大众日报 作者: 于向阳

  出济南城,一路往东,不一会儿,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便是雪野旅游区。

  靠着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和生态资源,雪野湖环湖旅游业发展得有声有色。地产、餐饮和酒店星罗棋布,每逢节假日,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然而,当视线偏移,雪野湖西北方向,是地域面积更广的雪野山区,35个村落遍布其中。村民们祖祖辈辈在大山里讨生活,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和生活的富足。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如果能够把生态环境优势转化为生态农业、生态工业、生态旅游等生态经济的优势,那么绿水青山也就变成了金山银山。

  坐拥绿水青山,雪野山区该如何转化生态优势,真正将金山银山揽入怀中?

  初秋,我们选取了其中的鹿野片区蹲点调查。片区内9个村庄,统一规划,在2017年被批准建设省级养生休闲小镇。雪野旅游区管委会副主任李文汇告诉我们:“良好的生态是最好的公共产品。我们正在谋划产业深度整合,让这片山水成为老百姓的‘绿色银行’。”

  农场离田园综合体有多远

  中秋和国庆长假期间,雪野镇富甲庄园内迎来了大批游客。正值秋收,孩子们在家长的陪伴下,体验收玉米、刨地瓜、捡板栗等农活。

  2017年,搞建筑出身的房增利承包了富家庄村流转的1000亩山地,建起了这一片庄园,发展休闲农业。

  对假期游客络绎不绝的热闹场面,房增利喜中看忧:“我们现在只是停留在农产品种植和采摘上,产业单一,游客来了只能是采摘当季农产品。”

  今年上半年,房增利去台湾观光考察,当地的清境农场、姜麻园的运作模式让他颇受启发。

  台湾人依托农场里的农作物衍生出琳琅满目的特色产品。在农场里,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以体验为主的农业、以文化创意为主的农产品加工业、以科普文化为主的农场和以休闲度假为主的民宿业高度融合,形成了特色鲜明的观光园,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台湾之行对我触动很大,靠单一的产业,庄园形不成真正的特色。只有跨产业深度融合,庄园的特色才会呈现出来。这正是我们田园综合体的差距所在。”房增利说。

  现在富甲庄园正在筹划产业链的延伸。其中一个项目简单而实在:把自产的地瓜加工成粉皮,游客可以购买带走,还可以亲自体验粉皮的制作过程。

  离富甲庄园不远的金谷山庄,老板莫瑞亮也意识到产业单一带来的问题。金谷山庄以水果采摘为主。今年6月份,莫瑞亮组织了山庄里的第一届油杏采摘节,当天就吸引了600多人前来采摘购买,往年不过5元一斤的油杏卖到了10元一斤。但过了油杏采摘的季节,游客也随之流失,只能再待来年。

  莫瑞亮开始琢磨上气调冷库,将水果保鲜储藏,只要游客来,不论什么季节,都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水果。不久前,莫瑞亮又外出学习果蔬深加工技术。两年的家庭农场开发让他摸索出了经验:“传统的农业观光园、家庭农场等只是农旅融合的载体,只有产业高度融合,农民广泛参与受益,才能真正成为田园综合体。”

  采访中,莫瑞亮讲起淄博博山区中郝峪村幽幽谷的经验。以前,当地村民也是靠天吃饭,单一种植玉米、小麦,收入微薄。2003年,村子以公司化运营的方式,开发幽幽谷,启动乡村游。最初,农家乐是唯一的形态,游客来了尝尝野味,吃只炖鸡,一走了之。近年来,幽幽谷围绕休闲、度假、养生、体验为主的休闲乡村旅游,先后开发了特色主题农家乐、水上休闲餐厅、乡村美食DIY课堂、游戏俱乐部、拓展培训中心、峡谷漂流、幽谷农场牧场等参与式、体验式旅游项目,全方位提供吃、供、游、娱、购服务。游客们说:“在这里,享受的不仅是美食、民宿,而是‘清淡养生’的意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生活方式,成为吸引游客的最大特色。

  雪野镇党委书记邹振儒说:“乡村振兴,田园综合体建设是一个新支点,让农民充分参与和受益,实现生态农业、创意农业、农事体验的高度融合,打造鲜明特色和竞争力,实现现有载体如农庄、农场、农业园区的升级换代。这方面,浙江安吉模式值得我们学习。”

  安吉模式,就是把安吉县整体当成一个大景域来建设,把每一个村当成一个景点来设计,把一户人家当成一个小品来打造。安吉以“村庄规划”为抓手,通过产业调整、环境美化、发展生态旅游等系列举措,把生态景观、农耕文明、民俗节庆、地质探险等元素整合在一起,形成可游可赏、亦耕亦采、有趣有乐的新型乡村生态经济,迎来了山乡巨变。

  坚持绿色生态、产业融合发展导向,大力发展生态农业、生态工业、生态旅游业,安吉模式探索出了一条“生态经济化、经济生态化”的绿色发展之路。以鲁家村为例,该村辐射带动周边3个村庄,打造了“田园鲁家”田园综合体。在4000多亩低矮丘陵上,按照国家4A景区的标准,统一规划设计了18个不重复的、有差异化的家庭农场,一条4.5公里长的铁路串联起18个农场,一农场一主题,产业的融合带来了浓郁的乡村特色。

  建设中的雪野养生休闲小镇正是借鉴了这一模式,把所属的9个村规划了房干生态景区、官正乐嬉谷、富甲庄园、金谷山庄、王老避暑胜地和朗野蜜蜂小镇6个特色各异的旅游目的地。“融合发展是田园综合体的第一要义。我们正在建立起‘村集体+龙头企业+农场’的建设模式。今后,雪野养生休闲小镇不再是生产、生活和生态等方面单独发展,而是通过一、二、三产业的深度融合,带动资源聚合、功能整合和要素融合,使城与乡、农与工、生产生活生态、传统与现代,在田园综合体中紧密地连在一起。小镇成为农场‘批量制造商’,带动农民致富。”李文汇说。

  投资商和农民的利益如何捆绑

  在雪野镇官正村乐嬉谷景区项目现场,投资人庞华正亲自上阵指挥工人修建景区大门,对于整个工期进度他显得很焦灼。

  和济南九顶塔民俗欢乐园一样,乐嬉谷是庞华在官正村计划打造的大型原生态文化旅游区。

  原本投资次年就可开业的旅游区,如今建设周期却拖了3年,迟迟未能开业让庞华的投资成本不断增加。

  说起原因,庞华的回答令记者稍感意外。土地流转之前,村民仅靠种地收入十分微薄。如今村民除了每年流转土地有固定的收入外,在景区打工还能有一份收入。“本以为村民会很高兴,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这样。”庞华说。

  官正村村民李培秀父子告诉记者,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土地在自己手里才有安全感。土地流转之后,虽然能有流转的收入,但心里感觉土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今后的日子没有了依赖。

  采访中,两件事引起了记者的注意。景区建设时,有一条路占了村民半棵花椒树,但投资者为了节约成本,只给补偿了半棵树的钱;村民在景区打工,原本两天的活,有时候5天也干不完。

  投资者和村民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看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这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投资者和村民没有真正地将利益捆绑在一起。

  借助资本的力量,挖掘农村资源,带动百姓致富,原本是一件对农民和企业都有利的好事。可具体实施中,一些地方的资源开发、产业培育,反而成了企业自己的事。企业用的是自己的设备、自己的人,农民们眼巴巴地瞅着,参与不进去,融入不进来,即便偶有参与,也多是一个打工者的角色。

  农村的资源,农民做不了主,这显然与乡村振兴战略的理念相悖。

  庞华慢慢悟到,要让农民直接成为产业链上的投资者、参与方、受益人,将自己的利益与村民的利益真正地捆绑在一起,农民才可能以主人公的身份参与乡村振兴,投资商也才能把产业做得更有持续性。

  于是,庞华主动提出,景区建成后之后,要在村里成立公司,主要服务于景区,以“工程+物业+民宿+农家乐+商品”的方式,让村民参与到景区运行中来。

  利益联结,捆绑发展,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自然高。

  以前,在富家庄村村民崔训美的眼里,自己手上的几亩油杏就是累赘,每年卖不了多少钱,还费不少力气。原本今年打算将果树砍伐的她,却因为一件事改变了想法。

  因为金谷山庄组织油杏采摘节,让崔训美也沾了不少光。往年苦于卖不出去,今年却让她家多收入了5000元。“采摘节带了个好头,让村民看到了效益,如今村民不仅没有砍伐杏树的念头了,还都重视手里的果树,精心管理,等着丰收后会有更好的效益。”莫瑞亮说。“油杏效应”让村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也看到了绿水青山的“盈利模式”。富家庄村清新的空气、优质的水源、优质的土壤,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不仅如此,莫瑞亮还建立起北京、天津的批发渠道。今后山庄和村民的水果丰收后,不会再为“怎么卖”的问题而困扰。

  莫瑞亮还有个更大的计划,那就是金谷山庄利润再分配。

  莫瑞亮意识到,虽然山庄是自己的,但地还是需要农民来种,如果处理不好与农民之间的利益,山庄的发展就会“卡壳”。“要让农民可持续性地参与到乡村旅游建设中来,进一步提高收入。”莫瑞亮说。

  莫瑞亮已经有了成熟的规划。他打算将目前山庄经营分为4个板块,即葡萄种植基地、油杏种植基地、餐饮区域、娱乐区域。每个板块是一个独立经营体,指派人数不一的村民负责,在保证工资基础上,根据每个板块的收益情况,实行单独绩效考核,分配利润。

  政策落地还要下几个台阶

  “条条框框太多,总感觉被束缚住了手脚,一不小心就触及到了‘红线’。”雪野镇党委书记邹振儒说。

  无论是富甲庄园、乐嬉谷,还是金谷山庄、蜜蜂小镇,雪野养生休闲度假小镇上的每个项目都有自己成熟的小规划,但因为雪野镇的大规划一直未批复,导致部分小规划迟迟无法开工建设。

  “说白了,乡镇一级还是缺少一定的自主权。”邹振儒说,“我们的一些小规划实际上是符合大规划的,也是往乡村振兴的方向去努力,并且有的规划要比大规划做得还详细,既然符合整体框架,是否可以让成熟的规划先行呢?”

  邹振儒介绍,乡镇一级对着市区几十个部门,在一些小政策上往往牵扯到规划、建设、国土、环保等,每个部门对乡镇都有考核,哪一环节衔接不好都会让整个项目受到影响。“我们应该向南方学习。浙江德清县的做法是,不分项考核,而是资金和政策综合给予乡镇使用,年底进行一次集中考核。”邹振儒说。

  “一些土地指标和资金等政策给乡镇就可以了,乡镇会根据实际情况合理利用。监管是有必要的,但是要有度,不能砍伐一棵树也要去跑手续。”邹振儒说。

  政策太教条,就会不接地气。

  在金谷山庄的山头上,30多名工人正忙着轮番接水浇树。

  “上水肥一体化项目是我做梦都在惦记的事,可是申请却迟迟未能通过。”莫瑞亮无奈地说,2017年他在金谷山庄开始搞家庭农场。在来之前,村里申请到了农业综合开发蓄水池建设项目,从山下水库引水到山上水库,再从山上水库引到蓄水池中。因为政策不可重复享受,这个项目建成后,莫瑞亮期盼的水肥一体化项目迟迟得不到回复,虽然有了水,但仅仅是解决了水源的问题,“怎样来灌溉”这“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没有解决,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浇灌。

  “蓄水池项目我来之前就有了,只是我来之后实施的,但影响了申请水肥一体化,项目只重复了一个‘水’字,却有很大的不同,可不可以给政策松松绑呢?”莫瑞亮说。

  采访中,基层干部和农场投资人抱怨最多的是政策扶持资金太过平均。政策来了,往往是撒芝麻盐一样的“雨露均沾”,大大小小的都给一点,都享受了政策,但是谁也不够用。

  平衡使用政策,资金“撒芝麻盐”,基层尝到甜头,却又不解渴。

  资金整合,集中力量办大事,事实上在雪野有过成功经验。

  站在雪野山区制高点马头崖向下望去,延绵200公里的“雪野绿道”环绕着雪野山区,成为山区的一大亮点。山区公路,每公里的成本60万元左右,全部投资约为1.2亿元左右。像这样大的投资,区、镇、村都不可能独立完成。

  2013年,省政府确定在莱芜市试点开展涉农资金整合工作。这一年,全市整合37项涉农资金,共计4.37亿元。莱芜从全市视角完成了总体设计,启动了雪野生态农业观光走廊(雪野绿道)等4个重点项目,目的是改善当地农村的基础设施建设。“雪野绿道”串联起35个村3.8万人口,利用整合的涉农资金,一年建成,真正起到了财政资金“四两拨千斤”的撬动作用。“乡镇振兴,需要政策扎扎实实落地。‘责任上移、权力下放’,或许是一个好的方式。责任上移,可以让基层干部更有担当;权力下放,会使政策发挥空间更大。这样才能让落到乡镇的政策更接地气。”邹振儒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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