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杨树林

2018-05-16 15:25:00 来源: 莱芜日报 作者: 刘丽丽

  整地回来,父亲把独轮车放好,然后蹲在墙根打磨他的铁锨。

  一棵杨树在墙根躺着。这棵树本来长在小河边,属于村子里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他欠了父亲的钱,说好用这棵树抵债。不成材的树值不了几个钱,父亲念及是亲戚,也就同意了。几年里,父亲给小树上肥、修剪,树身竟噌噌地长了起来。砍回家来的时候,比以前粗了将近一倍。母亲稀罕得跟宝贝似的,跟父亲商量用这棵杨树做偏房屋的房梁。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闲汉不知听了谁的挑唆,反悔了。他跟父亲讨要双倍的钱,遭到拒绝后,他带了锯子,夜里悄悄地将这棵树拦腰锯了一个大豁口。此举很明显激怒了母亲,她心疼那原本好端端的一棵树,咒骂那个男人的不光彩。父亲没作声,他蹲在墙根磨他的铁锨,直到铁锨刃上泛出清冷的寒光。

  好半天,父亲直起身,把铁锨往土里一插,撂下一句话:“赶开春,咱自己包地,自己栽!”

  从春到秋,父亲一直忙碌在那片荒地里。他变成了一只不知疲惫的鸟,奔波于巢穴和树林之间。我有时过去瞧瞧,除了整平地面,就是砍伐四周的柴草棵子和小灌木。太阳升高了,一颗颗汗珠顺着父亲的额头、鬓角流下来,父亲的一双大手紧紧地攥住镰刀把,一刻也不松懈。汗珠无声地落入泥土,绿色的汁液悄悄涂上父亲的衣服,粘上他的手。

  记忆里,一打雷,父亲就在家里焦躁不安地转圈圈;雨住了,他扛起铁锨就奔村北。疏导低洼处的雨水,扶正被风吹歪了的树苗。那片树林似乎成了父亲的另一个家,似乎那里有人烟繁华,有炊烟缭绕,有儿女成群。所以,他靠近它,热爱它,珍惜它,都是不由自主的。

  杨树长起来了,在过路的小商贩一次次亘古不变的吆喝声里,在南去的雁群一次次回眸的时刻。

  过路的人喜欢这片林子。走累了,就靠着粗壮的树身歇息一下。有爱打听事的,总要问问这片树林是谁家的。问明白了,“噢”一声不再言语的,大多是第一次到村里来;点头应着,再说一声“难怪”的,大多是认识父亲的。父亲在林子里干活的时候,也有大老远跟父亲打招呼的,一边夸奖一边问:“这些树怕不得值个万儿八千吧?”父亲就停下手里的活,憨厚地回应着:“哪能啊,又不能摇钱。真要有那些钱就好了!”说完这些,他和问话的人就一道呵呵地笑。过路的人走远了,父亲就继续忙他的事。每个清晨,常常是我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经坐在小凳子上打磨他的鞋子。父亲的鞋是一部内容丰富的书,随着季节的变换,显示不同的主题。春天,鞋面上一层浮土。夏天和秋天,鲜嫩的汁液和露水渗透进黄胶鞋的纹理。冬天,鞋底上常常附着落叶和青霜的碎屑。

  每个晨昏,父亲穿着他内容丰富的鞋子,踩下一个个绵密的脚印。后来,在树林和我家之间,就有了一条羊肠小道。

  读书累了的时候,我喜欢沿着那条小道去村北看一看。我的脚印一个又一个,踩在父亲开辟出的小道上,似乎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多年之后,当我在书房里耕耘,脑海中常回想起父亲劳作的身影。为了挑到质量好的树苗,父亲天不亮就往集市上赶;为了写出满意的作品,我也在不断地翻检自己的库存。艳阳下的父亲晒出一身汗;我也在斗室中挥汗如雨。耕作完毕,他点燃一支烟靠着树干歇一会儿;我写完草稿之后将身子向着椅背后仰,我们的姿势,一样地信赖和惬意。也许在骨子里,我和父辈都信奉耕耘与收获的真理,都不愿意做黑暗大地上模糊不清的过客。

  小道上的人不多。只有一次,大老远地看到一个背影,面对树林站着。走近一些,认出是那个闲汉。他扛着铁锨,正对着树林发呆。一棵棵杨树已经长得青葱蓬勃,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一波一波的风冲击着他。金属般的声响越来越大,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似的,他把头转向一边,眼神恰巧与我相遇。他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低着头匆匆地踅进小巷,拐弯时铁锹碰在街角的石头上,留下一声粗粝的、仓皇的回响。吐一口气,我第一次郑重地抬头仰望那片树林——— 父亲的杨树林!碗口粗的树干棵棵笔直,拔地而起,顶天立地,飒飒生风,青葱的树皮下似乎听得见青春的血液在流淌。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它们像一面面旗帜,昭示出一个家庭的复苏。

  猎猎飘扬的旗帜下,站着我沉静的父亲。

  作者 刘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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